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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th 漢新文學 散文 佳作


寫字於我是遊戲,是寄情,也是修行;總希望能藉著寫字,而日漸養性,而終能悟道。
在閉門埋首的寫字過程中,我常常體認自己各方面之不足,因此任何謬讚都如同鞭策,對得到的鼓勵與肯定更無比珍惜。
感謝所有願意駐足聽我絮絮的人。

 

 

等 待

 

周小萍

 

父親騎著腳踏車在狹窄碎石路上飛馳電掣。七歲的她,斜背著印有卡通人物的紅色塑膠書包,跨坐在車後的方形鐵架上。
父親單薄的襯衫迎風拍動,輕輕拂著她的臉龐,黑色西褲鼓脹如飽滿氣球般,不時撫過她盪在車輪邊的小腿。「要轉彎囉!」父親說,隨即反手護住後座的她。
雙手環抱父親的腰幹,臉頰緊貼著父親微微汗濕的後背,她滿心信賴的閉起了眼睛,自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惜這是她編造出來,與事實完全不符的影像。
那一天多半跟之前與之後的日子一樣,她半睡半醒的被母親從床上拉起,梳洗完畢勉強喝了點燙口的稀飯。
餐桌上她聽到父母這樣的對話:
「天快下雨了,待會兒騎車上班小心點。」
「一點雨兒算什麼!倒是她上學得走那麼遠的路,雨要是真下來了,我看我該騎車送她去。」
母親一邊把摺疊整齊的綠色雨衣放進她書包,一邊「快快快快」連聲催促。
磨磨蹭蹭終於跨出家門以前,她偷偷把雨衣塞進門邊的鞋櫃裡。
就讀的小學離家不能算遠,只要穿過巷底走上大路,半個鐘頭可以到。循規蹈矩的她上學從不敢遲到,每天在規定時間前,一定早已乖乖等在自己位子上。
她那天想必是吃了熊心豹膽。
一步一趑趄的走到巷口時,她看到了草叢裡的含羞草,那是她貧困童年的玩具之一。她停下來,用手指碰了碰舒張的枝葉,它像往常那樣蜷縮起來。經驗告訴她,合攏的葉子要過一陣子才會再展開,她索性蹲下,低頭朝怯畏的草吹氣。
好長一段時間裡,她就那麼撮著唇吹吹吹,把含羞草撥來撥去戳戳弄弄。巷裡該上學的孩子陸續從身邊走過,每個人都探頭瞄她一眼;最要好的遊伴珊珊還特地湊近看一會兒,然後蹦跳的也離開了。
她知道快遲到了,應該比平常更用力的往學校方向跑去,可是含羞草好像有無比強大的吸引力,牽著扯著讓她忍不住把全副心神貫注於眼前的小遊戲。
過了不知多久,盤根錯節的草叢霎霎被撒上幾滴水珠,接著她的頭頸背脊也開始感覺些許清涼。她把手掌翻過來,接到了幾縷細細雨絲,心裡立刻湧起無比歡快,雖然幾十步就可以回家拿雨衣,但是她固執的杵在原地。
她揚起臉舔著流進嘴角的雨水,盼望雨快點再下大些。
總算走到學校的時候,當然是遲到了,第二堂幾乎要下課的教室門口,出現渾身濕透精神萎靡的她。是否受到老師的訓斥和責罰已不復記憶,但那驚心動魄的孤獨絕望和被遺棄感,卻一直在她的青澀歲月中久久流連。
多年後她驀然回首,才恍然當時是在等父親的腳踏車,而在互動不足的父女關係中,那似乎是個無法啟齒的要求。
父親含蓄內斂,身為長女的她,不記得父親曾有任何寵暱的舉止,不記得父親說過昵愛的話語;而她自小個性冷淡呆板,所以也從不向父親撒嬌發嗲,或嘻皮笑臉頑皮耍賴。
讀了些書,走了數個國家,有了點經歷,多明白了幾分人情世故後,成長過程中的樁樁細微鎖事,在心裡逐漸修得明晰確切,她慢慢領略父親寡言中的無微不至,憬悟父親疏語中的深潤親情。
偶爾拂開蒙塵的往事,她發現昔日曾流咽的悽楚早已釋懷。為什麼不索性開口請父親騎腳踏車送她上學?她啞然失笑的自問,訝於自己童稚的迂泥痴騃。
儘管如此,年節回到老家時,為了某種不願承認的矜持,在父親面前她依舊沉靜拘束,謹守著習慣的距離,除家常外尋不出傾談的始點。只是每次家庭聚會過後,她總不由自主的心緒鬱懨,一遍遍在識記裡撿拾懊喪。
再後來,她結婚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初次帶著剛滿週歲的女兒回家時,素來吝於言笑的父親顯然完全被外孫女征服。
她見到女兒攀在父親膝上,將沾滿涎液的肥胖小手朝老人眉眼伸抓,父親不但不躲閃,反而緊緊擁著扭動不已奶油球似的幼童開懷大笑;她目睹父親爭搶著餵食的差事,往往為了多送進一匙吃食而亦步亦趨緊追在蹣跚的稚嬰身後;她看到父親時時用不成詞不成句的話,試著與牙牙學語的小人溝通;她看到童心未泯的老人把運動健身和書法練字的時間,都拿去陪孩子看卡通動畫;她更常聽到父親動不動就湊過去對孫女說:「給外公香一香好不好……再香一次嘛……再香一香看看……」
母親說:「妳爸爸還是老樣子,當年他就是這麼一句一句教妳講話,一口一口把妳餵大的。」
她才知曉,父親原來並不如她以為的那樣嚴肅及高不可攀。她才體驗,與父親的距離或許確是源於她性情中過份的滯漠及拗倔。
她的心思意態終於完全通透澄澈,打算主動跨邁父女間之樊籬的時候,父親卻等不及了。
中風的父親從醫院回家後,語言、行動能力都受了影響及限制,變得虛孱羸弱極度消沉。然而,她樂觀地認為一切現象都是暫時的,父親絕對會再恢復病前的精神和體魄,於是她耐心等待,盼望著那天的到來。
不幸的是,父親勉強拖延了一陣後,身心俱疲喟然撒手人寰。
她總不願相信就此父女緣盡。然而生命的奧秘,可能一生一世都無法測解,緣份和世情,或許有生之年都未必參透,而人子的遺憾和不曾把握的機宜,在回憶中竟俯拾皆是。
愴惻中,頭七不曾感應到父親迴轉的魂靈,接著七七過了,百日也過了,到如今倏忽二十多年,鬢髮星霜的我,依舊在等待──等著父親身影飄入我的夢境,等著對他訴說我的愛和思念。

評審的話

宣樹錚:父女倆互相關愛著,卻因為性格因素加上互動不足,從小到大始終有著隔閡。等女兒長大明白,正想打破隔閡和父親表白時,父親卻等不及,走了。文章前一部分寫女兒兒時在路邊雨中執著而無望的等待,渴望父親的自行車經過,能送自己上學(事先又不敢跟父親說)。結尾寫女兒一直等待父親入夢,以便訴說自己的愛和思念。“等待”綿延一生,留下遺憾。文章寫得緊湊,描寫細膩,讀來感人。

王瑞芸:從一個以不同角度寫出了對等待的領會。

張純瑛:訴說中國傳統父女“愛你在心口難開”的矜持式深情,文筆細膩而幽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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