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博斯普魯斯

張純瑛

2007年十月下旬讀到一則新聞,列出全球最貴的數十個住宅區,博斯普魯斯(Bosporus)海峽赫然在列,岸旁某棟待售雅麗價值數百萬美元。我瞭解為何該區身價不菲,因為,剛從伊斯坦堡旅遊歸來,博斯普魯斯的綽約丰姿仍然令我頻頻回眸。

為何伊斯坦堡自西元330年被君士坦丁大帝定為羅馬帝國新都,以君士坦丁堡名震遐邇,其後一千六百年,先後經過羅馬帝國、東羅馬(拜占庭)帝國、拉丁帝國、鄂圖曼帝國垂青,爭相入主?博斯普魯斯海峽的重要地位是誘因之一。

被東南歐與土耳其北部領土包圍的黑海,船隻必須通過狹窄的博斯普魯斯海峽,進入瑪爾瑪拉海,再航過達達尼爾海峽,南下愛琴海與地中海,出大西洋。伊斯坦堡正扼住博斯普魯斯海峽南端的咽喉,面向瑪爾瑪拉海,以歐洲前哨的地位隔著海峽與小亞細亞相望,利於殖民、貿易、文化交流,難怪兵家必爭。

如此一條隔開歐、亞兩洲,形勢舉足輕重的海峽,實際上卻非煙波浩淼,一望無際。不,它是世界上最窄的國際航道海峽,最狹處只有七百公尺,倒像一條三十公里長的大河,一條從頭到尾都可清晰看到彼岸的河流。

去博斯普魯斯海峽坐船的那天,同行友人因為拖拖拉拉,我們到碼頭買票時才發現剛剛錯過淡季一天一班的遊輪。正在扼腕不已,一位土耳其計程車司機湊過來表示,可以讓我們包車,沿著博斯普魯斯海峽前往黑海,回程在另一碼頭趕上回駛的遊輪,看來也只有這麼做了。

車子駛上沿岸公路沒多久,我們就知道這個決定是對的。海水寶藍得如此優雅,它夠寬深,足可接納地中海來的豪華遊輪,氣勢開朗壯麗;它又瘦得恰到好處,對岸小山青翠歷歷,山水輝映,秀逸絕倫。

水湄丘上遍佈精緻小洋房,名為雅麗(yali),價逾百萬美金。歐式造型,雕鏤細膩,用色亮艷,粉紅、鵝黃、米白,彷彿早春綻開的水仙,臨流顧盼清影,為博斯普魯斯海峽抹上風情萬種;而海峽也以水天雲影船艇的如繪景致,酬報屋中人的眼目。早在鄂圖曼帝國時期,博斯普魯斯海峽歐亞兩岸,就是有錢人興建夏日別墅的理想地點;今日各國遠道來此的遊人,誰會不想停下步履匆匆,長年垂釣海天麗色於斯?

無論是自然景色還是雅麗小築,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浪漫情致皆遠遠勝過名氣更大的巴黎塞納河;而它沿岸眾多的古老建築,也不比巴黎遜色。

Dolmabahce新宮建於1850年蘇丹Abdulmecid在位期間,是一座歐式皇宮,歷時六年完成。雪白的外觀盡是雕欄玉砌,庭園繁花爭妍,內部擺設極盡奢華,Dolmabahce新宮處處讓人目不暇給。然而,它最傲視人間宮闕的,應是傍海而立的靈秀氣韻。從船上看它,宛如佳人在水一方;而從宮裡一長列建築面海的無數窗口外望,天的淡青與海的蔚藍似乎伸手可掬。如果說德國的新天鵝堡攬盡山巔絕色,是山中之王;那麼,Dolmabahce就是河畔之后了。

古意斑駁的兩座石堡,讓人油生思古情懷。1394年,崛起於亞洲的鄂圖曼帝國土耳其人,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亞洲岸上砌起Anadoluhisari碉堡,覬覦拜占庭寶座;1452年,年僅二十一歲的軍事奇才蘇丹Mehmet二世又於歐洲岸邊,以四個月的時間建好規模更大的Rumelihisari碉堡,架設巨炮對準海峽,將來自黑海的熱那亞殖民地援軍一一擊沉,君士坦丁堡於焉落入鄂圖曼帝國手中,結束拜占庭帝國悠悠千載。

風雨侵蝕為古堡烙上歲月痕跡,有些地方雜草蔓生,然而雄姿不改,居高臨下俯視海峽,與其相伴的是不遠處的Fatih Sultan Mehmet(征服者蘇丹默赫梅)大橋,宛若橫空長虹拋向亞洲,跨海越洲的氣勢格外彰顯昔日少年英雄的豪情壯志。

另一道銜接歐亞兩洲的長虹是博斯普魯斯大橋。岸邊還有不同建築風格的清真寺。站在甲板上賞景,微風中橋樑、雅麗、寺院、古堡、皇宮,一一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或壯觀,或飄逸;船客不由忘卻伊斯坦堡充滿霸氣的帝國風雲,而戀上這宛然水鄉。

有水的地方總是豐潤地流淌著奶與蜜。1927年,葉慈在他著名的《航向拜占庭/ Sailing to Byzantium》一詩裡提到:擠滿鯖魚的諸海(the mackerel-crowded seas)。八十年後,博斯普魯斯海峽與瑪爾瑪拉海豐沛的鯖魚資源仍然餵飽伊斯坦堡人,海上漁船星羅棋佈,碼頭上到處是賣鯖魚三明治的攤販。

炭烤的香噴噴鯖魚,撒上檸檬汁與番茄、洋蔥、青椒一同夾入麵包,只售三里拉,味美價廉。當地特產的青魚(Bosphorus blue fish),體積不大但肉質腴嫩。

遊輪駛離伊斯坦堡前往愛琴海,我站在船首,依依不捨地回望博斯普魯斯海峽和跨越其上的大橋身影逐漸為瑪爾瑪拉海的煙波浩淼吞噬,眼中不禁泛起薄霧,我的思念將如海鷗,永遠在它的穹空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