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榮
離開巴西的前一天，朋友知道我喜歡搜集貝殼與化石，所以要帶我去逛聖保羅共和廣場。共和廣場離市區中心不遠，逢星期日有露天市場；由旅館乘搭地鐵，只過幾個站便到。廣場上攤檔林立，有專賣巴西土人的手工藝品，當地著名的牛皮製品；更多的是巴西特產礦石水晶及化石。我在這些攤位面前流連不去，最後買了塊據說是三千萬年的圓木化石。這塊木化石橫切面被磨光，木紋非常美麗，木圓心保存完整，滲透木質硬化後的礦物質鮮艷顏色為化石加添許多色彩，真是意外收獲。買到木化石，見到水晶，只是看不到我最想看的貝殼，非常遺憾。
我自幼便愛上貝殼，偶而獲得一枚，便欣喜不已。童年時代，我家離海邊不算遠。我們那一代生活環境艱難，孩子想要玩具都得自己來造，樂趣都必須自己去尋。弟妹和我最喜歡到海邊，姐姐負責我們安全，只准我們在沙灘上玩，絕不可以踏入水中。在沙灘有甚麼好玩呢？我們拿著小膠桶，承載濕沙，建築城堡。我們比賽誰築的最宏偉，誰的設計最好，還有誰的城堡不會倒塌。姐姐當裁判，但我們常不服判決的結果，兄弟姊妹為此爭吵不休，惹來母親的責罵。除此之外，我們最大樂趣就是沿著沙灘走，撿拾貝殼。沙灘上的貝殼都是潮漲時隨著海浪翻上來的死貝，大部份殘缺不全。有誰偶然撿到一枚完整的，大家都會跑來圍觀，羨慕驚嘆不已。我們回家將貝殼沖洗乾淨，將好的留下，分門別類收藏紙盒中，漸漸堆滿床底，這些都是我們最寶貴的財寶，有空時拿出來觀賞，並不輕易示人。
貝殼之所以迷人，因為它的種類數以千計，無論收集多少，但我們仍然常會在沙灘上找到從來未曾見過的貝類。貝殼的花紋和顏色都會因種類不同而各異，圖案美麗，簡直是出自藝術大師手中之傑作，令人嘆為觀止。小時候每逢拾到貝殼，常常會為上面美妙的花紋著迷，心中希奇，是誰為千萬不同的貝殼設計出這麼多令人驚異的圖案？是誰為它們配上漂亮的顏色？更希奇的是，同類的貝殼為何一定有著同樣的花紋，絕不會出錯？當這些外殼形成的時候，裏面住的海貝那裏來的眼睛可以看到自己的殼，那裏來的智慧懂得分泌製造？怎樣可以在殼上繪出和同類一模一樣的花紋？我曾經帶著許多疑問到媽媽面前，可惜她並沒有給我答案，只叫我問爸爸；爸爸則責備我胡思亂想，學校功課不去用心做，應該讀的書不好好地讀，卻思想詢問一些無謂的問題，世界上沒有答案的事多著呢。無論如何，我對貝殼仍然懷著好奇心，不停地收集，深深被大自然中這些奇異的創造物迷住了。
大學時，學校座落在海邊山頭上，只須走十分鐘，便到山崖邊，下面是蔚藍的大海洋。課餘時，同學們和我都喜歡到海中潛泳；我們沒有潛水裝備，只憑一口氣，往大海深處探索；我們拉塊石頭，讓它扯我們儘快落到海底。當然，那並不是太深的海底，不過確實讓我們看到海洋世界奇景。七彩繽紛的海魚，順著潮流擺動的活珊瑚，在海床爬行的海膽、海星，還有躲在海底洞穴露出兩條長觸鬚的龍蝦……同學們潛水，目的在觀看海底景色；我則儘量在短短的剎那，快速搜索，撿起在海底爬行的活貝。偶而，我會捉到罕有的品種，更重要的是，活貝的殼滿有光澤，比沖上沙灘顏色灰啞的死殼有價值得多。問題是，活貝殼裏面的肉怎樣拿出來？我試過用熱水煮，煮熟的貝肉固然容易釣出，但煮過的殼失去光澤，不好看。後來，一位專業潛水收集貝殼的朋友教我，將活貝放到蟻穴上，不到一天功夫，蟻群會將殼裏貝肉吃得一乾二淨，留下漂亮光澤的貝殼給我收藏；不過，讓活生生的海貝給螞蟻慢慢嚙咬撕吃，只為了謀取其殼，回想起來真有點殘忍。
搜集到手的海貝，我總小心翼翼地抹上一層保護油，放置飾櫃中，捨不得讓人接觸，怕人多手汗損害貝殼表面光澤，更怕意外地撞壞殼體。二十多年積聚的珍寶，終於在
我們投身怒海逃離越南時，與其他所有物件一起拋棄。來美定居後，每當見到貝殼，我又情不自禁解囊購買；只是這次不再將它們鎖在櫃裏，而放在家中地板上，讓有心人自由拿起鑒賞。上帝這麼奇妙的創造，誰可以將之據為己有呢？
在我們現今收藏中最寶貴的，是某次我和妻女同遊澳洲時，在海邊撿的小蚌殼。那天夕陽西下，艷霞滿天，我們三人在海邊散步，澳洲得天厚，海岸宏偉景色壯觀非常。女兒拉著我，像她小時般，父女倆人低頭在沙灘上尋覓，在許多破爛不全的碎殼中尋寶。女兒找到幾個不同顏色完整的小蚌殼，歡天喜地送給她媽，又再撿了幾枚星形紫色小貝送我。本來對貝殼無興趣的妻，對這幾枚蚌殼卻視為珍寶；我們將這些小貝放在睡房燈下，每天回房休息，都看到它們，都想到女兒。我們珍貴的，不是這些蚌殼，而是那些回憶，和裏面包含著的親情暖意。
有一天，大群孩子隨著父母在我家聚集。成人圍在桌旁談論，孩童們各適其適：有的湧到地庫拿膠板紙箱堆城堡，有的坐在電視前看卡通，有的不斷在客廳團團轉，更有幾個跑到書房裏，好奇地東瞄瞄西瞧瞧。一個五歲女孩拿起房角的大貝殼，走到窗前，把貝殼放在耳旁，聚精會神地傾聽。突然，女孩看到我，跑過來把貝殼放在我手上，說：「叔叔，快試，把貝殼放在耳邊，閉起眼睛靜聽，你會聽到海濤浪聲。」聽罷，我忍不住啞然失笑。其實，我小時都已知道用貝殼聽濤聲，這是孩童時代的樂趣。
藉著貝殼閉起眼睛聽濤聲，心中想像海底的人魚公主，還有神話故事中的眾水族。我更嘗試過一項大發現，沒有貝殼時可用茶壺或茶杯代替，一樣得到相同果效。
可是，後來長大明白道理，便失去了這份童真。那一天，我不知怎地竟然照著女孩的話做了。我把貝殼放到耳邊，閉目凝神，留心靜聽。果然，我聽到了那久違了的聲音，像極了驚濤拍岸，真似風浪潮聲。一剎那，我彷彿看到了自己，走在舊日的海灘上，站在夕陽下觀濤。我好像又回到了童年，帶著弟妹在滿佈碎貝的沙灘上奔跑，讓浪花濺濕我們的腳。我又彷彿正在海邊和弟妹爭拾貝殼；撿到不完整的，揮手擲回海中，比賽誰丟得最遠。一次妹妹找到枚完整活貝，幸運兒嘩然大呼，呼喚大家來欣賞。在我心中，一枚貝殼代表的，不單是神在大自然奇妙的創造，更喚起逝去的親情，追不回來的時光。
一枚貝殼，一點童心，帶給我許多甜密追憶，引起我內心思親之情。當天晚上，我拿起電話打到千里外的香港與澳洲。沒有特別事，只想和弟妹閒話家常，聽聽他們的聲音，重溫舊日時光。有時我在想，如果我們沒有這麼現實，凡事多放一點感情，回復一點童真，那末，我們的人生會不會變得比較豐富。你說呢？